浩浩乎如凭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凌云静静的站着,负手而立,低着头,透过重重叠叠的云层,俯视着。
俯视着河阳城,俯视着青云山,俯视着,天下苍生。
“多年不见,你还是如此好兴致,喜欢站在这里往下看啊!”声音响起,一个男子忽然出现在凌云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也学他一般,垂首俯视。
两人一般身材,同样一袭青衣飘飘,就连长相也有那么几分相似,看上去,就仿佛两兄弟。
“从五岁便开始看,一直看了一百年,早都看习惯了,如今回来了,总免不了要来再看上几眼,你凌风不也来了吗?”凌云轻轻笑着,笑容之中有失落、有追忆,还有着无尽的感慨。
“是啊,你五岁开始看,我也五岁开始看,你看了一百年,我也看了九十九年。”凌风轻叹道:“还记得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虽然有师傅的真元护持,我依然被那罡风吹的浑身冰冷,只顾着瑟瑟发抖,哪里有空往下方看上一眼,现在想来,当时的自己,还真是狼狈啊。”
“可是随着年龄逐渐变大,我终于能抵挡那罡风侵蚀,也终于有机会往下看了第一眼,谁想到,入眼一片灰茫茫的,除了漫天乌云什么也看不到,我真想就此转头,记得吗?那天我去找了师傅,你还怀疑我是到师傅面前告你的状,为此连着三天没有理我。”
“谁让我前一天刚抢了你的一块红烧肉,你第二天就跑去找师傅,我可是被你吓的不轻,连着好几晚上都没睡好觉,当时我真想好好收拾你这混蛋一顿,让你知道知道厉害。”凌云笑骂道,“你去找师傅,师傅一定没有批准吧。”
“是啊。”凌风苦笑道:“师傅不仅没有批准,还骂我没出息,让我回来继续看,师傅还告诉我,当我能看透乌云,看清厚厚的云层下面的东西的时候,我便出师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看清了吗?”凌云再次低头俯视下方,声音传来,听着无比的低沉。
“我用了二十年的时间看透了乌云,又用了七十九年的时间看清乌云下面的东西,我看到了山川、河流、花草、树木、飞禽、走兽……于是我去找师傅,把我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他,可他却说……”
“你离看清,还早着呢。”凌云不待凌风说完,忽然插道。
“师傅也是这样说你的?”凌风反问。
两人相视良久,忽然齐声大笑起来,笑的浑身乱颤,笑的无比癫狂,笑的涕泪长流……
蓦的,已不知是笑还是哭的声音一止,凌云长叹道:“知道今日我才终于明白师傅话中的意思,我们能看得穿遮天之云,能看的到山河万里,却终究看不清人心。”
“何止我们,便是连师傅自己也看不清,否则,又怎会被自己兄弟……”凌风拭去满脸泪痕,淡淡说道,只是,无论他怎么压抑,依然控制不住话语中无尽的怒气。
“闭嘴!”凌云一声怒叱打断凌风,转头盯着凌风冷然道:“师傅当年说了,此事他不怨,不怨天、不怨地,更不怨师叔,师傅不怨,你我,更没资格去怨,若没师叔当日所为,又怎会有我们今日,如果再和以前一样,怕是现在,你我二人的血肉也与师祖他们一样,与这天地融为一体了!”
“我不是怨。”凌风道:“我只是觉得悲哀,为何分属同门,这份重担却偏偏要我们一脉单独承担?为何这剑魄明明有法封印,却还要我们一代代以命镇之?为何他们之间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却要我们来承受这苦果?我不甘!”
“不甘?又能如何?”凌云冷然道:“师傅不甘,却依然以自身血肉真元维持这剑魄直至逝去,你我不甘,却依然要在多年之后回到这里,重复师傅他们做过的事!”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凌风问道。
“办法?他们能封这柱子数百年,便能再封它数百年,可是,当第二个数百年过去,他们还在不在?还能不能封第三个数百年?”凌云反问。
“那时候我们或许死了,或许还活着,如果死了,一了百了,这差事还会落在我们后辈的身上,如果活着,那我们依然要担起这个担子。”凌云长叹一声说道:“这就是宿命,我们逃不掉,我们这一脉,都逃不掉。”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这么就真的要像师傅师祖他们一样?一辈子守在这里,任凭这个怪物吞噬我们的血肉,直至耗尽血肉真元,然后再由下一辈来继续吗?”凌风声音提高几分,同时用力的踩了两脚地面,显示出他的怒气已经充溢至无法控制,需要用某些动作发泄的程度。
“或许……有吧。”凌云伸手往下方一指,说道:“师傅曾说过,如果这里灵气再充足十倍,便是找一刚刚踏入了门槛的修真者,也可凭借这剑魄之上的大阵维持它长久不落,可是……”
“可是,当今中原的状况,灵气日渐枯竭,充足十倍?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凌风怒道。
“没错,不过……”凌云颇有些迟疑的道。
“不过什么?”凌风急问道。
“你也知道,自从离了这里以后,我便一直隐居青云后山。”凌云也不急,缓缓说道,似乎也在整理思路,“不久之前,青云山来了些人,自称为苍羽阁。”
“那不是与灵音殿一起出现的两大修真门派之一吗?”凌风问道。
“没错,正是他们。”凌云道:“我虽然没有见过他们,但却见到了他们赠于青云门的礼物,那些礼物中,有一颗珠子。”
“珠子?”凌风神色微动,知道凌云说到正题了。
“没错,珠子,一颗所蕴灵气浓郁至我前所未见的珠子!”凌云沉声道。
“你是说……”
时间,在缓缓的流淌着,太阳,也在被乌云遮挡了整整一天后,悄然的从西山落了下去,河阳城中忙碌了一天的人们纷纷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去享受一顿晚餐,好好休息一下,然后准备明天的活计。
河阳城的中央,一根数人环抱的通天巨柱静静的矗立着,它已经存在了许多年,以至于百姓们已经将它当成了生活中一个平常的存在。
“喀拉。”
一声细微至几乎听不见的响声,这根世间最巨大的柱子上,忽然裂开了一条极细微的肉眼完全看不到的小缝,接着,这根柱子似乎轻轻摇动了一下。
这一下,只有极少数的人注意到了那似有若无的摇晃,等他们仔细看过去的时候,柱子早已经恢复到了往昔的样子,就仿佛,它一直在那里,从未变化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