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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 冈特格瑞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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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秘银厅之王布鲁诺•战锤的一生波澜壮阔、奇遇迭起,与他相称的名衔难以计数:战士,外交家,冒险家,矮人、人类乃至精灵的领袖。布鲁诺为了将银月联盟重新打造成费伦最为和平富庶的地区,始终不遗余力。以此论之,即使给他加一个“空想家”的头衔也不为过——除了他,还有哪个矮人会与兽人众箭王国的奥伯德王缔结盟约?更何况,这道盟约在奥伯德死后也一直被他的后继者阿尔根•奥伯德二世所遵守。

这诚然是杰出的功绩,而布鲁诺正是因此在矮人传奇中占据了一席之地,尽管秘银厅的矮人们还总是叫嚷着要通过战争以外的手段对付兽人。事实上,年深日久,布鲁诺本人也时而反思当初的决定是对是错。不过,最后的结果却很简明:布鲁诺不但为自己的宗族收复了秘银厅,也用自己的睿智彻底改变了北地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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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
在布鲁诺实至名归的所有头衔当中,他最喜闻乐见的就是能够反映自己“父亲”与“朋友”身份的称号。说到后者,虽然布鲁诺位高权重,不过所有以他为友的人都对这一点深信不疑:为了友情,矮人王会一马当先、欣然面对铺天的箭雨或是冲锋的土巨怪。至于头衔中的前者……
布鲁诺从未婚娶,亦无子嗣,可他收养过两名人类做为义子义女。二人都先他逝去。
“我尽了全力,”矮人对崔斯特•杜垩登——相对秘银厅顾问的身份有些脱离常规的卓尔——说道,现在崔斯特待在秘银厅的时间越来越少,“如父亲教导我一般教导了他们。”
“没人会说你作为父亲失职。”崔斯特好言相劝。

在布鲁诺起居室的侧屋,卓尔靠在紧邻壁炉的椅子里,凝望自己的老友。布鲁诺的一把红胡子早已不复鲜亮,甚至连橘红都称不上,间或可见灰白的胡茬;他毛发稀疏的头顶,发际线似乎又略微退后。但是,大多数的时候,他灰色眼珠中的光彩还如同几十年前,如同在冰风谷凯恩巨锥的陡崖上时那么明亮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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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岁月一去不返,这点尽人皆知。
纵然眼中饱含忧郁,矮人却没有将这情感释放出来。他的动作果断利落,撑着椅子上面跳下,抓住一根劈柴细心摞在炉膛中。木柴噼啪响了几声,却没有燃着。

“受潮的破柴禾。”矮人抱怨着脚踏着风箱,给壁炉里的煤炭与闷烧的木头送入足量空气。他卖力地伺弄了好一会炉火,又把木条的摆法拢了一遍,将风箱踩了个够。崔斯特觉得布鲁诺做起来得心应手,因为这是他行事的方式:不论是维持与众箭王国的暂时和平,还是调配族人、合理分工、提高效率,一切都井然有序,连小小的火炉也是。最后,布鲁诺回到椅子里,端起一大杯蜜酒。
矮人王摇了摇头,悔疚爬上他的眉稍,“早该杀了那个臭兽人。”
自从布鲁诺签订了格伦峡谷条约,崔斯特就没少听到他为此长吁短叹。
“不。”卓尔的声音少了一丝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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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诺有点尖刻地对其嗤之以鼻,“你自己也发誓要杀掉他来着,精灵,结果还不是让他安详天年?”
“话别说绝,布鲁诺。”
“嗬,可他毕竟把你的精灵朋友拦腰斩成两段,不是吗?他的标枪手还把你的精灵小妞连人带马一起轰了下来。”
崔斯特的眼中闪耀着痛苦与愤怒,这是警告布鲁诺他说过火了的信号。
“但你还是放了他一条生路!”布鲁诺大吼一声,一拳砸在椅子扶手上。
“对,而你也签了条约。”崔斯特嗓音平静,他明白这句话内含的压迫力已无需用音量助长声势。
布鲁诺长叹一声,双掌掩面。
崔斯特放任布鲁诺自怨自艾,终于还是于心不忍,“因为奥伯德得以善终而愤愤不平的人,不止你一个。”他继续说,“更没人比我更加想杀了他!”
“但咱们谁也没动手。”
“所以我们作出了正确的选择。”
“精灵,你当真?”布鲁诺严肃地问,“奥伯德死了,兽人还想恪守和约,不过天知道它们有没有诚心。盟约何时会被撕破?兽人何时会复归常态,和我们开战?”
崔斯特只是耸肩,他又怎能断言?
“就这么回事,精灵!”布鲁诺看透他耸肩的意思,“你根本说不上来,我也说不上。当初你非让我签那劳什子条约,我签了……结果鬼知道我们会怎么样!”
“不过我们‘知道’,布鲁诺,有许多人类和精灵——没错还有矮人——都在和平与富足中度过了一生。这都是因为你鼓起勇气签署了那劳什子条约,因为你选择了回避另一场战争。”
“我呸!”矮人双臂望天一甩,喷出一口恶气。“那以后我心头就像扎了根钉子。天杀的臭烘烘兽人!现在他们和银月城桑德巴都有生意往来,还和挨千刀的奈斯枚懦夫们搭上了膀子!克兰贾汀作证,我当初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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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在战场上杀光他们。”
崔斯特颔首,他无法反驳。如果北地的战事无休无止,他的生活也会简单许多!在内心深处,崔斯特全然赞同。
不过他的头脑很清醒:在奥伯德一方维持联盟的情况下,布鲁诺单方撕毁条约会让他的宗族面对成千上万的兽人,挑起一场绝对赢不了的战争;反之,如果奥伯德的继任者想翻脸,那随之而来的战争会让银月联盟的矛头一致指向势单力孤的众箭王国。
卓尔露出一抹邪笑,不过想到四十年间与他多少结下些许友谊的众多兽人,他的表情很快转变为苦笑……居然已经过去四十年了?
“你做得对,布鲁诺,”他说,“因为你果断地签订了协议,一万、两万、五万人活了下来,而一旦开战,可能他们都可能葬身沙场。”
“这种事我绝不做第二次,”布鲁诺摇头答道,“我受够了,精灵。我已经尽了份内的责任,绝不重蹈覆辙。”
他将酒杯浸入椅子之间的木桶,舀了一大杯酒。
“你觉得他还健在吗,”布鲁诺吹着沾满酒沫的胡子说道,“还在冰天雪地里游荡?”
“如果沃夫加还活着,”崔斯特说,“那他一定在他想停留的地方。”
“是啊。不过我打赌,这倔牛每跨出一步,他那把老骨头都要吱呀作响。”布鲁诺开起了玩笑,如今他们确实需要调剂气氛。
那边的矮人大笑不止,崔斯特也咧开了嘴角,但是布鲁诺说的一个字勾出了崔斯特心里的弦外之音:老。他算了算,作为长寿的卓尔,这些年月几乎未让他的身体出现丝毫变化;要是沃夫加还活在冰风谷的苔原上,也该迎来人生的第七十个年头了。
现实让崔斯特的内心大为触动。
“你还能爱她吗,精灵?”布鲁诺说起自己的另一个孩子。
崔斯特好像被刮了一巴掌似的看着矮人,宁静的脸庞再次涌起怒火。“我还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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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问,如果我家丫头还和我们在一起,”布鲁诺解释,“她肯定老了,和沃夫加一样老,许多人会觉得她丑陋不堪。”
“许多人也那么说你,从你年轻的时候就在说。”卓尔开着矮人的玩笑,回避了这场荒谬的对话。假如二十四年前没有丧生在奥法瘟疫之中,凯蒂布莉儿现而今也该七十岁了。对人类而言她已老迈,和沃夫加一样。但是,丑陋?崔斯特无法把这个词与她挚爱的凯蒂布莉儿联系起来。因为在他一百一十二年的人生当中,再没有看见过哪些事,哪些人,能比自己的妻子更加美丽。崔斯特薰衣草色的眼眸中看不到她任何缺陷:无论光阴荏苒、战争疮痍,无关韶华不存、青丝化雪,凯蒂布莉儿永远保持着崔斯特最初爱上她时的青春面容,永远洋溢着迈上遥远旅程,南下卡林港营救瑞吉斯时的鲜活神采。
瑞吉斯。想到自己的挚友、逝世于混沌岁月的半身人,崔斯特的面庞又添了一丝愁苦。在那一年,幽魂王袭击了世界上最伟大的建筑之一——翔灵修道院,而那也是将托瑞尔生灵涂炭的先兆。
有人劝过卓尔将漫长的生命划分成更短的阶段,在每个阶段都与人类混居度日,并一如既往寻找生命的意义、欲望与爱。这忠告切实可行,他从心底这么认为;然而在度过二十四年没有凯蒂布莉儿陪伴的日子后,他才明白有些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她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布鲁诺稍后改了口,干尽蜜酒,将杯子甩进炉膛,由它摔成碎片,“那个混蛋贾拉索一副卓尔肚肠,不着边地四处晃荡,好像几十年的时间就是儿戏。”
崔斯特本能地想开口安慰他的老友,但却硬是收口,转而凝视翻卷的火苗。他和布鲁诺出了钱,并且乞求人脉最广的黑暗精灵贾拉索寻找凯蒂布莉儿和瑞吉斯的灵魂——至少在注定离别的那个清晨,他们俩看见逝去的伙伴跨坐独角兽的幽影飞出秘银厅的石墙。梅丽凯女神带走了他们,崔斯特如此深信;但他又难以想象女神会如此残酷,竟将他们分离。也说不定,梅丽凯无法忤逆死神克兰沃,夺走后者来之不易的战利品。
崔斯特回想起那个痛彻心肺的黎明,一切宛如昨日。与从神智迷失的深渊中返回的妻子缠绵一夜后,他被布鲁诺的喊声惊醒。
那时候,那个痛彻心扉的黎明,她躺在他身边,全身都已冰冷。
未完待续——